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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我不知道该怎样写下今天。

        早上天还没亮透，二叔家的狗就叫了。我翻身起来，看见多福蹲在灶屋门口，手里攥着一卷白布，眼睛红得像六月里熟透的桃子，却一滴泪也没有。他哑着嗓子说：“哥，该张罗了。”

        其实三天前多福的父母就走了。先是多福他妈，夜里咳着咳着没了声气，第二天早上多福端粥进去，碗就碎在了门槛上。隔天晚上，他爸也跟着去了——村里人都说，这是老两口感情好，一个不忍心撇下另一个独个儿受罪。多福当时没哭，只是跪在堂屋里，给两具并排的遗体各磕了三个头，额头上的血印子到现在还青着。

        今天发丧。

        灵堂搭在院子里，白布幔子被风吹得鼓起来，像无数只欲飞的鸽子。多福他妈的遗像还是前年过年时拍的，笑得眼睛弯弯的；多福他爸的照片严肃些，下巴上那颗痣清清楚楚。多福站在两张照片中间，给来吊唁的人回礼，腰弯下去又直起来，直起来又弯下去，像个不知疲倦的木头人。我陪在他身边，看他后颈上晒得黝黑的皮肤，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我们一起在河里摸鱼，他一个猛子扎下去，浮上来时也是这样黑亮的脖颈。

        村里管事的三爷喊“起灵”的时候，多福终于动了。他捧着两个骨灰盒走在最前面，步子很稳，脊背挺得笔直。唢呐吹得人心揪起来，纸钱撒得满天都是，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。我跟在后面，看见多福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，但他始终没回头。

        下葬的时候落了几点雨，草草就停了。新垒的坟茔挨着老坟地，两座并在一起，倒也不孤单。多福跪在湿泥里，把最后一把土撒上去，忽然就趴下了。他没有哭出声，只是肩膀剧烈地抽动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，像是要把自己埋进那堆黄土里去。

        我拉他起来。他的手冰凉，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
        傍晚回到他家，空荡荡的堂屋里只剩下两张遗像前的长明灯还亮着。多福坐在门槛上，看着院子里散落的白布和花圈，忽然说：“哥，我爹前天晚上还跟我说，地里的花生该收了。”

        我没接话，挨着他坐下。天边的云彩烧得通红，又渐渐暗下去，像一盏被谁慢慢捻灭的灯。院子角落那棵枣树还结着青果子，去年这时候，婶子还站在树下给我们打枣吃。

        多福把头靠在我肩上，轻声说：“哥，我没爹没妈了。”

       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，带着稻子将熟未熟的香气。我拍了拍他的后背，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        夜来了，蛐蛐在草丛里叫起来。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，田里的花生也真的该收了。但此刻，我只想陪他多坐一会儿，在这个忽然安静下来的世界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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